金色的印记

一弯月,一朵花,一壶酒,一个人。

记忆尽头,永远是弥漫着香,浓的愈烈,淡的幽远。几曾再回到故土,浅啜一杯桂酒,唱一首诗,吟一首词?

我的童年里全是奶奶,每每回家,家中总有一丝淡香,是桂花。奶奶似乎特别钟情于桂花。

童年最爱,莫过于那桂花糕。盛夏,奶奶携我一同采桂。远远的,若有若无的金黄停憩在了树梢,莫非阳光偏爱桂花树,竟也赋予它如画的金色。

大手伴着小手在花香中穿行,奶奶折几支桂插在发间,也别在衣间。昔日的我当然不懂这花,更不懂“美人带,总相宜”之情意。

稍长,故乡渐渐远去,香味却愈发浓烈。我开始明白“苍藓凉庭,落花满径,把酒吃蟹,月下赏桂”这清士情境,也盼着再回故乡。

月下,奶奶端几盘桂花糕,小口啜着酒,酒中带有丝丝的桂花,香中带有更多的甜。我拿起桂花糕,抬头望月,好一年中秋。突然看见奶奶眼角又多了一丝皱纹,心生惊叹。仿佛奶奶从来只是记忆中的美人,不曾想过会这样老去。奶奶发现了我的注视,一笑:“丫头,美花美景,奶奶不美。”语中诱出丝丝清然,如桂花那么不争不扰,世事人情不相扰,桂李春风自主张。

桂树,毕竟是大户人家的主角。白居易不谦赞美:“忆江南,最忆是杭州,山寺月下折桂枝,郡亭枕上看潮起,何日更重游?”金黄的桂,那是无数人的眷恋,可它依旧不惊不扰,本一种只要心敞闲静,便可清明从容的心,不争于人世,我想奶奶也是这样吧,走过一生,看破世事。

想起朱淑真有诗:“人与花心各自香。”这位与李清照齐名才女,却嫁于不解风情商人。只有草木有情,知她情意;只有诗书有心,护她周全。桂树一定是上天的使者,来教我安心,护我周全。每每心烦时,轻嗅一下花香,轻忆一下奶奶,无限云淡风轻。

再次回乡,正是夏日。一树桂,正盛。待月下,我和奶奶两人对酌,赏月观桂,淡淡香中有阳光的味,那么淡,那么远。奶奶眯上眼,试问月中嫦娥,看见吴刚伐桂,是否会凡心,独酌一杯,无言相望?

金黄的桂是我脑海永不泯灭的金色印记,它教于我不争,不扰,不抢,不焦。奶奶用身教教于我看淡世事,往事皆为化眼云烟。

丰山瘦水都解风情,晴光山色皆是言语。记忆尽头,有金色的香沁入心脾……

标签-夏灵

小时候,家里的墙上总是贴满了各色各样的标签,有卡通,有汉字或者精雕细琢的一个笑脸。只因是我的心爱之物,外婆便小心呵护,仿佛想留住一份地久天长。
可是,过不了多久,它们就会自己泛黄、变卷、再落下来,好像飘零的树叶,凄冷萧瑟,怪可怜的。我会嚎啕大哭,甚至有些蛮不讲理,可外婆还是把我抱起来,带到小卖部,再买一只更漂亮的标签,贴在床头。
这种标签很快就会从我的心头上离去,但有一种标签会在我的心上永远留下印迹,一辈子,那就是外婆的教诲。
外婆极爱桂花,尤爱它的香,她曾说:“孩子,做人就要像桂花一样,外表上平平淡淡,心中却有一股子的执着劲儿,什么困难也不能把它打倒。”
我抬头,仔细端详桂树。是啊,它的枝条并不崎岖秀美,甚至朴素得有些笨拙,花朵也并不十分艳丽,只是小小的,金灿灿的,很难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惟有它的香,浓郁而不惹人生腻,清新而不使人忘却,恰到好处,香飘十里。平凡的外表下,有一颗灼热的心在跳动,在秋风瑟瑟之时完成自己的使命。
我望向外婆,她也看着我,正在微笑。脸上的皱纹堆积起来,在眼角开出一朵小小的桂花。“墙上的标签外表华丽,可内心软弱,不必风吹,自己就会掉下来,谁也扶不起来呀。你要成为这样的人吗?”
我摇头。
外婆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这才是我的好孩子,但是,人生之中有些事是争不得、得不到的,这时候也不必过于强求,你懂吗?”
我疑惑的看着她,眨巴着一双眼睛,欲听其教诲。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桂花再要强,最终也会落于尘土,零作尘泥碾作尘。世间也并非事事美好,事事顺利。有的时候,只可不争不抢,只要自己付出了努力,便问心无愧。”
“不争不抢?接受求而不得。您是叫我不必喟叹标签落地了吗。”外婆笑了。
我早已不喜欢床头的标签了,但外婆叫我的执着追求,学会接受,将成为我心灵上的标签,终生受用。

这是一棵树?那样粗糙而坚韧,手上细密的裂痕,眉宇间厚重的沧桑,难道不是一棵树的模样?

这是一株草?那样卑微而渺小,不敢奢望生长,只是拼命从表层的大地上过滤以供生存的养分,难道不是一株草的模样?

他走近了,尴尬的笑,挨家挨户地收购着垃圾。他是我儿时见到的收垃圾的老头,如一棵植物,挣扎着生活,他生存的意义似乎只是让家长指着自己对孩子说:‘’你不好好学习,长大了就只能跟他一样去收垃圾。‘’我那时暗下决心,永不成为他那样的人,但我错了,他成了我的一块心病,总是不敢触及

那是一个夏天,他到我们家,把仓库里丢弃的纸箱,空瓶一个个整齐地码好,打包,装上它那老旧的三轮车,然后从油腻的上衣里捏出几张零碎的纸币,细细的点好,把边角抹平——用他那皴裂黝黑而落满污垢的手,颤巍巍递到父亲的手上,那神情像是递送着什么神圣的宝物。我瞟见他趿着破鞋和残缺不整的衣物,不免好笑

之后他就走了,把一车的东西换成比支出多一点的纸币,以维持温饱,门口扬起尘土,模糊了他佝偻的背影上蓬乱的头发

后来,家里少了一只表,那块父亲戴了多年的表。找到了老头,老头急忙跑过来,见到他,他头上渗出了汗珠,正顺着僵硬的脸躺下,混着汗水,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尴尬的黑线,他急促地搓了搓手,面对责问,他什么也没说,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,把所有的钱都给了父亲,却也不过是几十块。‘’我没有偷东西,你信不过我,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。‘’他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父亲见这态度。便只好放了他

过些日子,父亲收拾东西时在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了表,是那天搬纸箱时脱下的,当一家人急忙拼凑些东西要去道歉时,才发现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老头的住处,垃圾场里没有,桥洞子里也没有,他像那表一样不见了,只能希望他悄无声息地出现

过了一个月,老头还是没有来

过了几年,垃圾场迁到外地,河道也整修了

老头再也没有来过

像一株植物,它倒下了,消陨了,他没能等到社会福利普及的春天,这粗糙的老树在人性的严冬倒下了,带着他换不成钱的责任与尊严

适合–王斯林

适合

原来父亲教书的中学里有一个池塘,紧挨着池塘的,便是一片大绿的草地。虽然矮,但是碧绿得让人觉得眼前一亮。

植树节一到,草坪中央,就不知道被哪个调皮的学生种了一棵红叶石楠的树苗。

也许是因为他初来乍到的缘故吧,他从日出时,一直到暮色归来,都始终涨红了脸,将半红半绿的叶子面向周围。他也显得格外,拘谨,木讷。风来访时,北面的竹林总会快乐地唱起来,池塘对岸的柳树也会跳起了婀娜的舞步,唯有他在,风中低头哈腰。

让它长在这里,未免也太不合适了吧,他这么高挑,这么红艳,在绿草地上越发突兀了。我心里总担心他,这样毫不遮拦地长在这里,挨过每一天的风风雨雨,总有一天要出乱子的。

果然不出我所料,没多久,他就遇到了不幸。

一个清晨,校园里的鸟都聚了起来,在那个草坪上踱着步。几只小麻雀落在了他身上,他整个斜了,似乎要倒,不过这几只小麻雀的威力,他还招架得住。没多久,几只麻雀飞到了竹林里边。两只大的无名鸟,却越飞越慢,仿佛要停在红叶石楠同一根树枝上。我几乎惊叫了起来,在两只鸟将歇的时候,他猛地侧斜了一下身子,两只鸟险些摔在地上。两只鸟惊恐的叫了几声,草地上所有鸟都警惕地叫起来,连那麻雀也胡乱撞出林子,飞得无影无踪了。

哦,我可怜的小树,他再也没有弹回来,却也没有倒下去,只是十分蹊跷的弯在那里。我反倒觉得,他有八九分像孔乙己了,那个鲁迅笔下受尽折磨的人。

这样一来,他更不适合在这里了,偌大的园子只有他是斜着站的。也许他活不久了吧,他这么唐突,迟早有一天会被大鸟彻底压垮的。

后来父亲换了单位教书,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个学校。

令我吃惊的是,那红叶石楠依然在那里,他还有几分像从前,下面一部分是倾斜的,但小树上面却长得挺直。他黝黑了许多,也更加健壮了,叶子密密麻麻的长了一圈,还是那种以前一抹羞涩的红,他突兀依旧,像从前一样长在这片不适合它的土地上。

哦,适合与不适合,对生命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颗追求的心。像他,哪怕再多的不适合压在他的身上,压弯的只是躯体,压不变的是那颗亘古不变的初心。

合适——蒋卓

有些事,如果变了,还会适合吗。

巷角处,秋风显得更为肃杀,幽幽地,传来了一阵二胡的声音,是位暮年的老人在拉奏,乐调凄凉,又透露出一份生疏感。在他的身前放着一只破了口的瓷碗,孤零零的躺着几枚硬币。晚秋的风果然是不饶人的,穿过的老人破旧的衣衫,直抵胸腔。

老人很和善,不管是谁,向他施舍多少钱,他都会抬起头向对方微微一笑。我本以为,这样一个慈爱的人会一直这样乐观的生活下去,在巷角的同一个位置,拉那熟悉的音律。

一日午后,老人照常拉着他的二胡,一对年轻的夫妇走过,只听女子说道:“赶紧走,这二胡声真难听,报丧一样的。”这对快步的离去了,二胡的声音也停下来,老人怔怔的望着手中的二胡,不做声。是的,这么多年了,他从未怀疑过自己拉二胡的技术:难道长久以来所有的人都是见他可怜才给他钱的?老人愈想愈烈,啪的一声后,二胡被他摔断了。老人木纳的望向了巷的远处,眼眶中盈满了浊黄的泪珠……

此后,巷子里变得寂静了,少了一些生命的质感,老人仍旧在那个位置乞讨,身边放着的,是哪只断了的二胡。认识的人,还会寒暄几句:“哟,老头子这是怎么了,二胡坏啦?”老人也不答,那人只能哀叹一声,在那只破碗中放上几枚口袋中硬币,却再也看不见老人慈祥的微笑。

渐渐的,入冬了,气温在一夜间忽然降下来,巷角的地方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却没有人感到惊奇,似乎他的在与否并不会影响到人们正常的生活。

就这样,老人在人们的记忆中淡去,在这个社会中淡去。时隔几日,才传来消息——老人冻死了。

没有人会为此伤心,但是,巷脚的一切还合适吗……

适合

江南水乡是适合游玩的好地方。
这里不像北方有气势磅礴的高山,也不像高原有一望无垠的草地,这里透出的是小清新的感觉。
我坐上木舟,在上面“修身养性”。远看是几座小山,被绿色油漆泼过似的,充满生机。湖边是各具特色的亭子。石亭刚健不屈,可在江南,它被景色感染,渐渐同化,适应了这里,变得刚中带柔。木亭却无此神韵,它朴素单调,有历史气息。
渐渐地,桨打水的声音淡了下来。我回头看一眼船夫,他竟坐在船檐,赏起美景来。我并不责怪,我能原谅每一个看江南美景出神的人。我走到他边上,也不说话。看着他的身材我很惊讶,对常人而言这算正常,但对于船夫来说,十分瘦弱。他没有一块一块明显凸起的肌肉,没有满脸的胡渣,更没有赤着膊把衣服绑在腰间,他反而有种文弱书生的文学气息。我环顾四周,竟都是如此,不免有些吃惊。也许正是江南这样的水乡孕育了如此文静的船夫,或者说,文静的人才适合来水乡吧。
“很美呀,不是吗?”他终于发话了。我连连点头,却也不知如何回答。“也正因为美,才可惜啊!”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却也没追问。
他站了起来,拿起了桨,慢慢摆起来,其实不好说摆,应该是在水中动。因为船夫没有使劲摇桨,也学有有目的的向哪个方向划,只是让船动起来罢了。这种漂渺之意,实为享受。
这时,推土机的引擎打破了宁静,我立马问船夫什么事。“可惜呀,唉”他仍是说可惜,我便追问到底。
“这里要改建了,山改成游乐场,湖边做成小吃街。这江南太老了,要适合时代了!”
我听了一颤。
江南是没有游乐设施,不是孩子的天堂,却是不少文人墨客对诗欢歌的地方。古老的江南在退去,都说江南要发展,适合时代,但这里的一切早已与江南适应,又何谈适应时代呢?

爱星星的我—王斯林

爱星星的我

周围渐渐暗下来,夜空也明朗起来,天上有一颗星星,穿过云海,穿过喧嚣,穿过时光。

我爱那个星星。

它似乎象征了某个人,隐约的,在我的记忆里。那颗星星不亮,没有耀眼的光芒,只是,静静的,静静的挂在天空的一隅,散发着,一点幽幽的光,毫无温度。

我爱那个星星,它仿佛是我记忆里,一个模糊的人的眼睛,暗淡的,苍老的,浑浊的。

每个夜晚,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抬起头,在茫茫黑夜里,苦苦寻找。

一颗不亮的星星,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呢?找到它的一丝喜悦,又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?

抬头久了,脖子有点酸胀,眼睛亦累了。闭上眼,嘈杂的世界安静下来,一排排的灯火离我远去,只剩下一颗星。听见了什么?一种奇妙的声音,飘飘的,缓缓的,是鸽哨?还是清风?是叶子滑过屋檐,或者是,记忆里那个人在轻轻哼唱?星星的光影也是那么飘飘的,缓缓的,变幻成和平的梦境。

“太婆我要剥蚕豆。”幼时的我挤到太婆怀里,嚷嚷。

“你还不会播呢,长大了你就能剥蚕豆了。”太婆笑着说,继续剥着豆子。

“那我长大了再剥给你吃。”

“好哦,好哦。”她把我搂紧,轻轻的摇。我感觉到,她粗糙的手指,从我皮肤上抚过。

“可太婆等不到那会儿。”

“等不到那会?“我问。

她松开我, 剥起豆子,说:“等不到你孝敬太婆一把铁蚕豆。”

我知道她不是真这么想的,何况每次大人给她买东西,她都推着不要呢。

“为什么不等到那会?”

“人都老了还不死?”

“死了就怎么呢?”

“那你就再也见不到太婆了。”

我不让嚷了,也不问了,老老实实依偎在太婆怀里。她剥完最后一个豆子,将它放到盆子的边缘,松开。我看到一个碧绿的光滑的豆子,沿着粗糙的盆缘滚下,滚进豆堆里,安静下来。仿佛那颗豆子是我,滚进太婆凹凸不平的生命,沉静下来。

夏夜满天星斗,太婆讲的故事与众不同。一口小板凳摆在了院子里,我坐在太婆腿上,听他给我讲:地上死了一个人,天上就又多了一颗星。

“怎么呢?”

“人死了就变成一颗星星。”

“干嘛呢?”

“星星啊,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。”

院子里的鸡鸭都睡去了,沉静了一个梦里。一个人从巷子里走过,借着点轻轻的星光,迈开步伐。草茉莉开了,各种颜色的小喇叭,掐一朵放在嘴上,有时能吹响,凉凉的风,蓝蓝天,闪闪的星星,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……

我睁开眼,那颗我爱的星映入眼帘。

梦醒了,记忆里的那个人早已成了星星,在天上,也许不亮,但也为我照了点路。

我不懂它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,也许来自一个粗糙的生命的思念吧。

天上有个不亮的星星划过我的生命,停留在我心里,记忆中,黑夜里。

爱星星的我,还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去了,要成为一颗星?可能一个是一个苍老的生命,给一颗幼小的心灵,一丝淡淡的,浅浅的,不耀眼的慰藉罢。